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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材的深度——淺析藝術家梁宇的作品

趙昆
2026年01月31日15:31 | 來源:中國文藝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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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題材的深度——淺析藝術家梁宇的作品

  畫界流傳有一句話:“不管你畫什麼,關鍵在於你怎麼畫。”意思是形式風格要重要於內容題材。事實上,“畫什麼”和“怎麼畫”都有重要意義。藝術家梁宇以鐵路作為題材,經過選擇與提煉,把戲劇化的某種天職責任,以及經歷孤獨痛苦和心靈淨化的坦誠融入其中,顯露出其作品獨特的氣質。他的信號燈系列、車站系列、火車系列、紅房子系列、道口系列、克拉瑪依系列、准格爾系列等主題作品,要麼是直接描繪鐵路的風景,要麼是鐵路衍生出來的風景,這些風景緊密地互相聯系。藝術家選擇題材的動機往往和個人經歷、教育經歷、理想追求以及時代條件等方面有關系。對某一題材的持續性的創作研究,不僅是藝術家深入進行藝術語言的錘煉過程,也是不斷進行自我精神探索過程,更是創造自我的路徑。

《信號燈系列之三》梁宇

  梁宇作品的題材選擇和他自身成長有著密切關系。他在鐵路的環境當中長大,熟悉鐵路生活環境和特點。后來又在深圳打拼成長,在深圳“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語境裡一直工作創作到退休。對於社會活動而言,鐵路的時間意識更強,精確的時間思維是掌控鐵路空間運行的鐵律。鐵路是高效率的,它是工業的象征,也是工業加速發展的象征,藝術家選擇鐵路題材,或者在畫面裡描繪鐵路圖像,都在暗示我們生活是以功效和進步為目標,昭示工具理性的積極一面。

  在我看來,梁宇的鐵路題材創作至少有三種啟示。

  一、帶有哲學性的時空

《信號·遠方系列之一》 梁宇

  用康德的話說,時間與空間是感知世界的先驗框架,沒有“在時間與空間中看”這個先驗框架,我們既不知道看哪裡,也根本不理解何謂看,更不可能形成對世界的認識。鐵路作為梁宇藝術敘事的主角,表達了一種時空觀。這個時空並不是某人某站某時某趟列車,而是梁宇的繪畫過程(裝置)本身傳達出值得一說的時間感或空間感,展現了空間性與時間性的穿越等重要場景。譬如光源與形體(道班、鐵軌、機車等內容)的關系,光源的時間性所引發的平面與分割、質感與肌理,空間的時代感與物質性都表達出多種多樣的信息,關乎歷史深處的工業動能、文化沖動、生命律動、情緒渲染。譬如他描繪火車頭進入不同時代,打破正常的時間框架,將過去、現在與未來揉在一起,以便貼合“生活之為體驗”的內在邏輯。在某些場景裡面,他用鐵路的遺跡暗示了生命的頑強,生命的意義與生命的終結,人生那些未曾被解釋因而也難以遺忘的畫面紛至沓來,這些甚至可以稱之為“意識流”,它們仿佛被深埋在記憶中,標示著時間的流逝。

  梁宇知道時空對於鐵路意味著什麼。從物理學和社會學角度出發,時空其實是一致的。但對於藝術家而言,他們對時空有種特殊的經驗,所以不止有一種時空,有多少個藝術主體就有多少個時空觀。譬如時空是可以轉換的。梁宇作品不是要再現某地到某地,而是經時間的跨越,火車呼嘯而過,留下的隻有模糊的光影與承載物。甚至觀者都是乘車人,坐著時光列車跨過2025年來到2026年。他的作品把火車空間點間的關聯,轉換成時間的關聯,暗示了生命體的不同起點與終點。通過裝置、枕木、舊時候車室,把我們鏈接到不同時期的火車所代表的時空,更加強烈表現了鐵路在時空中穿梭所獲取的生命感受。

  二、作為技術與時間的意義

《站台》梁宇

  梁宇的鐵路題材顯露出時代的特點,不僅隱含著工業化的背景,也在顯現現代化的精神結果。速度與地景,遺跡與輝煌等,他們是人控制自然、參與社會-歷史事功的技術性力量。如同19世紀的英國畫家約瑟夫·威廉·特納的作品《雨、蒸汽和速度——偉大的西部鐵路》。畫面中,一列火車迎著雨霧風馳電掣般地飛駛而來,在這朦朧的世界裡依稀看得見后面的城市、道路和橋梁,火車對冰雨,水蒸氣,霧氣的沖破,交織著蒸汽革命的宏大與力量。法國畫家莫奈在第三次印象主義畫展上展出了七幅以車站為主題的油畫。畫家採用內部視角,將在當時極具現代氣息的產物即火車站的玻璃頂棚作為畫面主輪廓,不但具有鮮明的時代印記,而且也使其形成庄嚴的金字塔形構圖。火車頭噴出的煙霧籠罩著畫面,如同藍天中的白雲,顯示了工業革命歷史性的勝利。油畫家高小華的《趕火車》則表達了20世紀80年代初期中國老百姓在春運期間趕火車的場景,表達一種在地經驗的近距離觀察,展現深處邊緣的普通人與鐵路之間的聯系。

  藝術家發現,鐵路不應僅被視為一種交通系統,也不該只是作為現代性精神的一個漂浮的能指。鐵路的歷史包含著豐富而矛盾的文化經驗,這些文化經驗發生在一個復雜而不斷演變的社會關系網絡中。鐵路在第一現代性的表現上,空間位置上的移動是點到點的,單向性的,可度量、可觀察的,社會地位的變化亦清晰可見,這種移動因此被認為是可引導、可控制的。上述三位美術家的作品恰恰是這種第一現代性的表現,他們把鐵路的技術革命從模糊印象——全面勝利——在地經驗表現出來。梁宇的作品恰恰站在了第一現代性到第二現代性的邊緣上,他在回看鐵路所標識第一現代性的工業遺跡,深刻的表達一種技術與時間之間相互交織,技術對文化、記憶與意識流的影響。

  三、個人記憶與家國情懷

《詩意的時光系列之二》 梁宇

  梁宇通過藝術性的個體記憶表現了深厚的家國情懷。對一個國家而言,宏大的鐵路是重要的基礎設施,它對統一路網的要求、對時空差異的協調、它與國家經濟體系之間的再現與對應關系都表明它可以被視為現代性的代表。這種現代性同樣可以體現在文化經驗、日常生活和人的思想意識中,這是梁宇想表達的最重要的內容。

  梁宇的選題也是一種對於中國現代鐵路,以及鐵路對社會改變的理解。中國從農業大國進化成為現代工業強國,現代鐵路從設想變成現實,鐵路交通技術成為社會改變的物質基礎,並且這種現代技術的快速發展對人物命運和性格的影響,都是前所未有的。這種時空組合體的變化將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結構的變化,譬如今天的高鐵,京滬只要四個多小時,徹底地改變了中國人對時間和空間的感知。理解鐵路的地位正是理解今天中國經濟社會及其文化心理、風俗習慣的一個關鍵因素。

  梁宇的選題不僅現代而且流行。鐵路火車站是“具有現代性的流動場所”,在國內的藝術區,都喜歡放一列火車,火車甚至是大型藝術場所的一個標配。火車不僅僅是連接不同地域的交通方式,更是社會生活的表征,同時它還形成了獨特的火車社會生活,標志著代表浪漫與詩意的遠方,標志著當代社會更自由、更多樣的移動性。梁宇所描繪的時代機車,也是構成他記憶的一些車廂內景,仿佛一個大家庭一樣,友好互助,社會平等、移動平等,証明了“每一種火車經驗都有其象征性的目的”。

  作為火車旅客會有一種感受,看著雙股鐵軌孤獨地走向遠方,寧靜、輝煌、痛苦和歡樂重復著這兩行單純的旋律。在站台上等待列車進站那一刻,火車由遠及近,氣浪漂浮或者空間波浪起伏的幻覺,常常會產生一種不真實感。這時會產生深刻的“人生如旅”的感悟——團聚和送別,途中的相遇與分手,陪伴與獨行,火車往往超過了任何一個場所。中國人是特別擅長以詩意來寄托送別的,在這種送別當中,也是人自身成長的情感凝聚。就像電視劇《漫長的季節》裡衰老白發的王響(范偉 飾),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追著開火車的年輕的自己大喊“往前看,別回頭”,這可能才是表達的真諦所在。

  好的藝術往往促進我們理解這個大時代,共享藝術個體生存的體驗,而藝術家賦予了作品獨一無二的生活體驗與感受,又塑造了時代的文化,梁宇的藝術選題恰恰具有這樣的力量。

  (作者系中國美術家協會副研究員)

(責編:陳育柱、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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