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閑”居(我與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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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報》(2026年04月13日 第 20 版)
我常幻想到許多城市閑居,例如在午后的蘇州聽評彈,雨天的紹興喝黃酒,或到阿勒泰的夏牧場騎馬。但當這一天終於來臨,等待我的卻是與“閑”無關的深圳。
妻子要赴香港深造,我們隻得從杭州移居深圳。我多少是有些不情願的。杭州多好啊,春有百花秋有月,深圳卻總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似乎忙到停不下來。
就這樣,我們作別江南,載著滿車書和玩具,一路南下,最后沿伶仃洋東岸入深圳。這個700多年前文天祥留下絕命詩的海灣,如今已成為中國最具科技感的地方之一。我們的車像一隻奮勇的甲虫,扎進接天的高樓群裡,從南山開到羅湖。
白天,妻子上學,我就在家帶孩子。羅湖挨著香港且開發較早,像是復制版的旺角,人口密度大,人行道連打個傘都不從容。孩子直接被擠哭,吵著要去西湖。鄰居老太太見了,叫我帶孩子去公園,“好好找找,還蠻多的。”開始我並不在意,哪裡有公園?某次真的打開地圖搜,卻發現圖標星星點點,撒芝麻似的嵌入街頭巷尾。
於是,我一手推著孩子,一手端著導航去找公園,結果來到一處立交橋下。方寸夾角地裡,擠著些健身器材、秋千、蹺蹺板和塑膠跑道,牆角還有直飲水和涂鴉。精致是精致,但硬要說是公園,總覺得哪裡不對。
孩子倒不挑,直接玩起來。我坐在一旁長椅上,懷念起北京陶然亭的蘆花、蘇州園林的水榭、杭州濕地的鸕鹚、蘭州黃河灘的落日……我一直以為,這才是公園該有的樣子,或有歷史塵煙,或有浩蕩之景,或有亭台風月。而今置身這個橋底“飛地”,身邊車輪呼嘯,隻覺得恍惚。
為博孩子新鮮,我隔三差五就帶她去找新的“公園”,在街角、菜市場、地鐵口……它們自由散落,不拘一格,像是這座城市藏在忙碌表象下的“暗格”。這些公園的“散”和“小”,初看覺得敷衍和充數,仔細體味卻勝在“近”和“開放”。每張椅子都可能坐過外賣員、插畫師、滑板少年、菜場小販或網約車司機,他們隨意小憩。這小小的公園對他們不問來路,也不問去處,如同這座移民城市對每個闖蕩者的包容與接納。
還有一群人很打眼——寫字樓職員。到了飯點,他們就三三兩兩過來,嘴裡聊著“融資”“估值”“算法”“現金流”……這些話題可能會被帶到某個街頭快餐店,也可能停在某張石桌,最后終結於某個不期而至的遠程會議。
還有一群人獨來獨往——豎個直播架,放個筆記本電腦,再鋪張瑜伽墊,一天就開始了。他們做直播,開選品會,或者時不時做起瑜伽倒立,一副既忙又閑的樣子。
不少人遇見我都會多看兩眼,大概覺得奇怪。每當我背著媽咪包,拎著卡通水壺和女兒蹲地上挖沙時,便迎來關注的目光,仿佛提著我的耳朵問:“這濃眉大眼的,竟然不上班?”
有人“閑著忙”,就有人“忙著閑”。在深圳,第一代“開荒牛”已到退休之年,這些銀發族有時間去更新更大的深圳灣公園、人才公園或前海石公園。他們學攝影、學修圖、學AI,把“閑”當成正事來“忙”。也許,一個人隻有真正懂得閑下來,才會打心底把他鄉當故鄉。
我也不那麼想念西湖了。一年后,孩子上幼兒園,我接著寫書、講課,日子又忙了起來。許多個欲閑而不得的夜晚,我就想起那些街角公園。要是能找一張長椅,晒個太陽打個盹,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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