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畫家，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資深館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李燕先生不簡單，從經、史、文、哲到科技、民俗，皆有涉獵，博採眾長。而這一點，正是受到了父親的影響。

　　李燕是著名書畫家、美術教育家李苦禪之子。當年父親留給他的，除了一脈筆墨，還有滿屋子的書，和一種與眾不同的讀書觀。

　　如今，已經83歲的李燕先生像父親那樣，自稱只是個“教書匠”。不光自己要讀好書，還要把書裡的好東西教好。

　　中央文史研究館資深館員、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李燕：我父親一輩子自稱是“教書匠”，大家感覺到他就是一個畫家，實際上他也是個教育家。他把歷代傳統的這些個優秀的文化放在他的課堂上。他說我們畫畫不是單純畫畫，在中國文化的大體系中間，單純畫畫是“小道”。比畫兒高一層的是書法、傳統文學、傳統音樂，比這再高一層的就是中國古典哲學裡老庄、禪、易、儒（等）的本意。有了這些文化修養，再用到畫上，那麼你這個畫兒的文化底蘊就厚了，我們作為一個畫家和“教書匠”，必須要讀大量的書。他特別強調，是要讀經過歷史考驗的經典。主要就是文史哲三個方面。讀歷史是為了我們認識今天，也通過歷史也能夠認識到明天。這樣就能把握住我們自己在歷史長河中間，處在什麼樣應有的位置。

　　在父親的影響下，李燕很小就愛上了讀書。

　　李燕：現在我有個習慣，每天都要讀書的。這個《歷代名畫記敘論》，唐代的張彥遠寫的。你看：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翻譯成現代白話就是：我們的繪畫應該成為社會德育和智育的一個輔助的工具，你看這個思想境界多高。這個《升平署岔曲》是梅蘭芳先生的文化高參齊如山他整理的，當時出版量很少，也在我的收藏之列。

　　李燕從父親那裡學到的，不僅是愛讀書，還要會讀書。

　　李燕：我父親說你讀完了，必須要盡量記住。不一定完全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但你至少把它的意思要記住。他特別強調，讀書，要理解，要讀活書，活讀書。這樣才能夠達到活學活用。

　　從古籍經典到前沿新知，李燕告訴我們，他的閱讀從不設限。

　　李燕：現在我們進入量子時代，它整個影響我們的思維方式甚至哲學。最古（老）的東西系列的你要讀，另外，新生的事物也要讀。

　　在李燕看來，這種廣泛的閱讀，其實是一種積澱。它可以滋養創作，催生靈感。

　　時至今日，讀過多少書，李燕已經記不清了，他說對自己影響最大的，《易經》是其中之一。

　　李燕：這個《易經》，歷來被列為眾經之首。比如中醫，它的思想就是《易經》的思想。《黃帝內經》，它的思想也是《周易》的思想。第一個易學家是孔夫子，他在50歲那年才有機會見到《周易》。他很感嘆：“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因此在他后來的講學中間就有很多《周易》方面的這些哲理思想。

　　從第一次翻開《易經》，到真正讀懂，李燕用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在他眼中，這本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經典之作，看似高深莫測，實則處處指向現實人生。

　　李燕：可以講，那個很早，我家書櫃上在最上層，這麼高的層就擺著。我也翻過。后來我跟我爸說讀不懂。他說你這個年齡讀不懂，那是我們祖先3000多年前的語言。最后你發現到一定年齡，你讀的這些個古籍多了以后，你再翻回來讀，慢慢就覺得懂了。同樣的一本書，我30歲讀是一種理解，我現在83歲讀又是一種理解。

　　李燕說，一本好書，要反復去讀，每一次或許都會激發出新的感悟。讀到興奮時，他干脆將發自內心的感悟直接畫出來。

　　李燕：在我49歲那年出版了歷史上第一部《易經畫傳》。（苦禪）老人的治學觀念很重要，就是鉤沉補缺。傳統好的東西沉淪了，我們把它鉤起來。缺如的我們補上去。所以我是做了這個工作。我自己認為我這一生作為一個“教書匠”、讀書人，我做了一件對歷史有意義的事情。

　　而除了這些擺在書架上的書，李燕說，還有一種書必須要讀，而且要更認真地讀。那不是印在紙上的，而是你身邊的人，和正在經歷的生活。

　　李燕：魯迅先生曾經講過，我們不僅要讀書。還要善於讀生活這一部活書。像父輩對我的教育，往往在生活裡發生的一些事情，他談出他的看法。

　　在李燕的人生中，從父親李苦禪，到齊白石、李斛、劉繼卣……每一位，都像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好書。

　　抗戰時期，李苦禪參與了八路軍的地下情報工作，還曾經遭到日本人抓捕，被施以酷刑，但他始終堅貞不屈，出獄后，仍繼續以書畫宣傳抗戰。

　　李燕：現在都知道我父親他有過這麼一段紅色歷史。直到抗戰（勝利）50年的時候，好多人才知道，苦老還有這麼一段呢。

　　父親對抗戰勝利那天的回憶，讓李燕記了一輩子。

　　李燕：抗戰勝利了，大家高興得不得了，賣酒的就把那個酒桌搬到馬路邊上去，把那酒壇子隨便喝，老人當時他回憶這段的時候他也（感同身受），老百姓痛哭流涕，喜極而泣。回到家連著畫了好多張畫，也沒蓋章，甚至有的連題款都沒題。

　　從父親身上“讀”到的愛國情懷，從此，深深扎根於李燕的心裡。而父親的生活，更像是一本百科全書，有時候連他創作的一些經歷，也是那麼值得品讀。

　　李燕：齊白石老人，他也有好多語錄，尤其那句“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妙在似與不似之間”。“似與不似之間”就是意象，你意中之象。

　　父親李苦禪從齊白石的話中獲得巨大啟發：處處存在的無形之書或許都能讓自己獲得這“意中之象”。

　　李燕：在這方面我父親借鑒的是高元鈞山東快書裡《武鬆打虎》那一段，他那就是老虎的意象。

　　如今，李燕讀過的有形之書，和無形之書，早已融匯在他的畫筆之下。

　　李燕：比如畫軒轅氏黃帝，就得查大量的史料，我大約構思相當長的時間才起草。黃帝能馴獸，所以我就選擇他坐在老虎前面。環境后面還有瀑布，也暗喻是我們中華民族源遠流長。其他地方我就把有關黃帝的比較確鑿的一些內容，我都抄錄在上面。這樣后人看了以后覺得有意義。那技法上我設計的是，他迎著旭日，陽光照在臉上，那傳統的畫法不夠用，我就把印象派的那個技法用在上面了。每個細節都盡量地以自己的這點知識儲備來考究。

　　甚至連《羅丹藝術論》中一句關於雕塑的話，也能啟發李燕，讓他悟出一種全新的動物畫法。

　　李燕：羅丹講“要注意抓住向你凸出的部分”。我想起這句話來了。所以我自己就試驗了一種畫法，我叫絨毛畫法。最適合表現小動物，小老虎、小貓什麼的。（絨毛）朝著你來的，然后再分散不同角度出來，那麼平面就變成立體。畫完了之后。展覽接受第一權威（觀眾）的考核，我發現服務員老站在我的畫旁邊，我說你怎麼老站在這呢？他說有觀眾來老想摸，我樂了，通過了。

　　李燕說，最近十多年，他還完成了《李苦禪全集》的編定。這個過程對他而言，更像是重新“讀”了一遍父親這本書。

　　李燕：《李苦禪全集》一共是8本，我當時首先考慮到就是老人一輩子的成就，應該出一部全集。我父親留下好多錄音，剛有磚頭錄音機時候我就錄，一共整理了15萬字的錄音記錄。

　　李燕：我最近剛出版的一部書叫《見字如晤：李苦禪信札選編》，他大部分是給朋友寫、給老師寫的。你看這個白石老人這個信札多寶貴，信札三、信札四，然后信札的釋文。你不加釋文，有人對白石老人的字也不太熟悉。你看，還有一些相關的時代背景，還有白石老人給我父親刻的印章。連這上面這個“薄意雕”都是白石老人刻的。所以像這些東西它很有文史意義。

　　李燕：這個書信我很不容易，我前后長達6年才完成。人說你忙，讓別人幫你，這幫不了。尤其像他錄音裡，他這個到老年越來這個鄉音越重。別人有的聽不懂那聊城話。那我很熟悉，非得我整。

　　編書是辛苦的，但重讀父親這本書卻是快樂的。

　　李燕：有些高的東西，自己也認為高，但是不一定馬上就有你的知音。所以我常講，“權威”有兩個，第一是觀眾。第二是時間。

　　已是耄耋之年，而且博覽群書的李燕，照理，應該可以為自己驕傲一下了，但他，卻不這麼想。

　　李燕：網絡時代裡頭有精華，我每天都看的，有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知識，我覺得我在聽課。題字，我題的“83歲學子李燕”，我永遠要把自己當學生。人家有比我高的，我就聽。

　　無論有字的書，還是無字的書，李燕讀起來，從來但覺其樂，不覺其苦。當我們問起：讀書究竟為了什麼？他略作沉思，給出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李燕：我們讀了半天書達到什麼目的？就是要以平常心做平常事，當一個平常人，“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