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7月29日 第 07 版）

盛夏的深圳灣，陽光傾瀉在綿延的紅樹林上，海水漫過虯結的根系，幾隻鷺鳥從綠葉間振翅飛出。智能監測鏡頭悄然轉動，捕捉著林間生靈的動靜。在志願者的帶領下，孩子們走上科普步道，辨識著形態各異的紅樹植物。

7月26日是保護紅樹林生態系統國際日。近日，記者走進深圳，探訪這座繁華都市保護紅樹林的實踐路徑。從讓路於林的果斷抉擇，到基於自然的系統修復，從數字技術的精准賦能，到社會力量的廣泛參與……深圳開展一系列系統性探索，為全球濱海城市的生態治理提供了有益借鑒。

為林讓路

保住城市綠洲

早上八點半，護林員宋昌華帶上望遠鏡，沿著保護區的巡護道出發了。巡護路線一趟約10公裡，看看紅樹長勢，留意灘涂上的動靜，也注意有沒有人驚擾鳥兒。

秋茄什麼時候開花，無瓣海桑的葉子怎麼辨認，越冬候鳥中誰將率先抵達……宋昌華在這裡工作了20多個年頭，對各類紅樹、候鳥的特征早已了然於胸。

這裡是福田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全國唯一處在城市核心腹地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一邊是深圳中心區的摩天樓群，一邊是香港米埔的濕地淺灘。這片紅樹林的存續，得益於深圳城市發展一次次為生態讓步的選擇。

1994年，深圳修建濱海大道時，原規劃路線穿過福田紅樹林保護區。那本是造價更低、施工更易的方案。后經多方協調、審慎研判，最終改道北移260米，給紅樹林留下完整空間。

通車后，車流噪聲晝夜不息，干擾鳥類棲息，深圳隨即修建起500米長的全國首道鳥類隔音牆。此后，法定圖則要求周邊500米范圍內建筑限高24米，深圳灣全域實施禁漁，制度保護網越織越密，守護著這片城市綠洲。

“紅樹林是三大藍碳生態系統之一，能防風消浪、穩固岸線，保護生物多樣性，兼具城市生態服務與經濟價值。”內伶仃福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副局長翁洪明說。保護區持續開展育苗造林、濕地修復工作，並推動智慧保護區建設，成效日漸顯現。

其中，清除外來植物是一場持久戰。無瓣海桑、拉關木等外來紅樹生長迅猛、侵佔性強。宋昌華和隊友需要不定期踩著滑板深入灘涂，清理外來物種、復種本土紅樹。“它們長得太快，搶佔灘涂空間，影響候鳥覓食，必須嚴格控制。”

護林手段也在悄然升級。宋昌華記得，2003年剛來保護區時，護林員們每天騎著自行車巡護，魚塘水閘的啟閉也靠人工。

如今，“秘境之眼”高清攝像頭全天候監測，AI鳥類識別系統能精准分辨水鳥，智能水閘自動調節魚塘水位。“越來越多數字化智能化手段引入，工作更高效，也更有准頭。”宋昌華說。

紅樹林保護已變成大灣區的協同行動。2023年，深港兩地簽署濕地保育合作框架協議，首次將福田紅樹林與香港米埔確立為“姊妹保護區”，雙方定期互訪交流，聯合開展候鳥監測、紅樹林調查、水質保護等工作。

兩地還約定統一時間、統一方法實施同步調查，“一灣兩地一起數鳥”，構建起覆蓋整個深圳灣的生態監測網絡。

“通過深港合作以及全球協同努力，黑臉琵鷺數量明顯提升。2025年，深圳灣記錄到328隻，約佔全球總量的4.6%。”翁洪明說。從“各管一塊”到“合管一片”，深圳灣的生態持續向好，水質穩步提升，候鳥種類與數量也穩步增加。

與鳥為鄰

尋找共生之道

深圳灣地處全球九大候鳥遷飛路線之一的“東亞—澳大利西亞”中點。每年11月至次年4月，是深圳“觀鳥季”的高潮，近10萬隻長途遷徙的候鳥在此停歇、覓食、越冬。

“鳥是紅樹林生態系統的靈魂。沒有健康的紅樹林濕地，就沒有候鳥年復一年的駐足。”廣東內伶仃福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教授級高級工程師楊瓊介紹，紅樹林的根系為底棲生物提供了附著和繁殖場所，魚蝦貝類在這裡繁衍生息，又為水鳥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來源。

過去，經濟養殖留下的基圍魚塘水位過深、生境單一，加上多年自然演替，魚塘淤積、蘆葦泛濫，難以滿足越冬鳥類的棲息需求。

2016年以來，內伶仃福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對40多公頃魚塘實施系統改造。清蘆葦、疏水系、做淺灘、挖深潭……“灘涂—紅樹林—魚塘”的生態格局逐步穩固，候鳥得以安享更舒適的家園。

如今，保護區內大型底棲生物多樣性提升了50%，豹貓、小靈貓頻繁現身。273種鳥類被記錄，其中國家重點保護鳥類61種。銷聲匿跡20年的歐亞水獺，也重新回到了這片濕地。

深圳在越來越多的細節裡，探索著人與候鳥、城市與濕地“錯位共生”的相處之道。

福田紅樹林生態公園推出“鳥巢路燈”，為鳥兒提供安居之所，琥珀色光照減少對夜行動物的干擾﹔曾有市民在網絡平台建議深圳灣公園“多裝幾盞燈”，被深圳市公園管理中心拒絕，隻為鳥兒能安睡﹔高層建筑玻璃幕牆貼上波點貼紙，幫助鳥兒“看見”玻璃、避免撞擊傷亡……

2025年，深圳發布全國首個《鳥類友好城市規劃與設計指引》地方標准，並於當年5月1日起正式實施，處處體現“鳥視角”。

前海桂灣公園裡，白鷺靜立水邊，紅樹林輕輕搖曳。潮水退去，小螃蟹從紅樹根系間探出頭來，在灘涂上匆匆爬過。高樓環抱之間，這條濱水綠廊涌動著一派盎然生機。

“過去，這裡只是一條硬質泄洪渠。”深圳市前海建設工程管理中心有限公司前期設計部副部長趙偉紅介紹。2016年啟動整治后，岸線被自然化重塑，咸淡水交界處種上了紅樹，改造成島嶼錯落、水陸交織的濕地長廊。

潮水漲落間，淤泥易被沖刷殆盡，常規做法是鋪設網狀材料固土。“網狀縫隙容易纏住鳥爪，我們改用了椰殼狀的防沖刷毯，固土固根的同時，也護住了鳥兒。”趙偉紅說。

淡水濕地片區不設欄杆，鳥兒可隨意停落。約30%的自然光灘被保留，不做過度綠化，供鳥類覓食筑巢。燈光也被刻意調暗，隻在人流密集區設少量地燈，能看清路而不打擾鳥。

如今，白鷺成了桂灣公園“常住民”，“明星候鳥”黑臉琵鷺也頻頻現身。公園紅樹林從3種增至17種，鳥類從18種升至26種，彈涂魚、招潮蟹等潮間帶大型底棲動物恢復到21種。

候鳥翅膀劃過天空，灘涂上爪印密密匝匝。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故事，正寫進一個個生命回歸的足跡之中。

多元參與

釋放生態價值

6月27日早上，深圳大鵬新區壩光銀葉濕地公園育苗區。十幾個孩子蹲在地上，將一株株十幾厘米高的銀葉樹苗輕輕放入坑中，培土，澆水，神情專注。

幾個月前，他們在圖書館科普活動中領回幾顆果實，播種后精心培育。如今小苗長成，被孩子們親手種回濕地園中。

濕地園裡，鹽灶古村與銀葉樹群相依相伴。古村經過修繕活化，成為自然教育的重要場所。回種當天，壩光自然學校副校長歐薇帶著孩子們行走在紅樹林間，辨認植物，了解紅樹林的價值。

“我們不斷推動自然教育活動進校園、進社區，並與深圳市圖書館合作辦展覽、開講座。”歐薇介紹。“銀葉樹寶寶帶回家”等活動已吸引超1000個家庭參與線下認養。截至目前，學校累計開展超330場自然教育活動，線下服務累計5萬人次，線上覆蓋超246萬人次。

在深圳，越來越多元的社會力量正匯入紅樹林保護的行列。

2017年，深圳創新開啟“政府監督指導+公益組織運作+社會公眾參與”的多方協作模式。紅樹林基金會通過企業捐資、公益平台等方式籌措社會資金，聯合專業力量、志願者修復生態，舉辦公益課堂，深入企業、社區和學校。

2023年9月，全國首單紅樹林保護碳匯拍賣在深圳落槌，3875噸碳匯以485元/噸成交，資金全部回流用於紅樹林養護修復，實現“保護培育價值、價值反哺保護”。

從碳匯計量到底價評估，從市場交易到金融支持，深圳已構建起覆蓋多場景應用的藍碳全鏈條交易機制。全國首單紅樹林碳匯指數保險落地，為生態資產裝上“安全閥”。藍碳質押融資等金融產品接連推出，讓沉睡的碳資產變為資本活水。

“碳匯交易將無形的生態服務，轉化為有形的經濟價值。”深圳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自然資源所有者權益和調查監測處副處長王歡歡表示，深圳正加快籌建全國藍碳交易聯盟，目前已匯聚超過130家成員單位，推動“深圳模式”加速走向全國。

當深圳經驗在本地扎根后，更大的舞台也隨之敞開。

2022年11月，中國在《濕地公約》第十四屆締約方大會上倡議，在深圳建立國際紅樹林中心。今年7月26日，國際紅樹林中心從全球倡議正式進入實體化運行階段。目前，國際紅樹林中心包括8個成員國和13個簽署國，覆蓋亞洲、非洲、美洲等全球紅樹林主要分布區域。中心籌建4年來，舉辦6期紅樹林保護修復國際研討班，累計吸引30個國家的137名代表參加，推動形成全球紅樹林保護合力。

深圳還出台了“紅樹林+”行動方案，實施核心平台建設、生態系統守護、城市品質賦能、國際合作拓展、產業價值轉化等，推動這片“海上森林”持續賦能城市發展。

當前，全球規模最大的紅樹林濕地博物館即將竣工投用，集生態科普、前沿科研、產業孵化、公益宣教、國際交流於一體，聚力打造全球紅樹林濕地科研策源地與生態治理高地。

深圳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有關負責人表示，將凝練可復制、可推廣的濱海濕地保護與空間治理經驗，持續輸出生態保護與城市高質量發展深度融合的深圳樣本，為全球濱海城市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可持續治理貢獻深圳智慧、中國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