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擔心的，就是學生們太‘卷’。”深圳外國語學校（集團）黨委書記何石明直言，教育不能為了追逐分數，犧牲學生的健康、興趣和成長空間。

2024年，何石明從北京來到深圳，在新的教育現場推動一場“綠色教育”的實踐：不唯分數論，倡導多元發展，精准教學，尊重師生，尊重規律，堅持人本主義與長期主義。

“一所好學校不在於怎麼對待第一名，而在於怎麼對待倒數第一名。”9月開學季，何石明接受人民日報·深圳人民眼專訪，分享“綠色教育”的思考，回應質疑與挑戰，呼吁回歸育人本質。

在理念與實踐中尋突破

人民日報·深圳人民眼：為什麼提出“綠色教育”的理念，是想解決什麼問題？

何石明：綠色是深圳外國語學校的“校園色”。它既是環保的、低碳的，也是青春的、積極的。

教書30年，我最擔心的就是學生們太“卷”，為了追求分數而犧牲健康和時間。一些學生從小近視，體質下降，戶外活動減少，甚至意志品質、心理素質也受到影響。

一片肥沃的黑土地經過多年耕種，如果沒有科學保護，土壤就容易板結。雖然打了不少糧食，卻破壞了土質，多年以后，糧食從哪兒來？

教育也是如此。基礎教育不能過早地把學生“拔出來”，不能只是為了培養幾個拔尖人才，而是要讓每一個學生健康成長，為國民素質打好基礎。

我們倡導“綠色教育”，就是希望校園裡有笑聲、歌聲、讀書聲，有積極昂揚的精神、青春成長的狀態。

人民日報·深圳人民眼：在具體工作中，如何推動“綠色教育”理念落地？

何石明：首先是頂層設計和評價管理。深圳外國語學校不把分數作為唯一評價標准，成績好和好孩子不能畫等號。

這幾年，在宣傳上，我們也弱化分數排名，努力扭轉校園風氣，不做死讀書、比分數的學校。

一所好學校不在於考了多少高分，不在於怎麼對待第一名，而在於怎麼對待倒數第一名。偉大的學校是沒有功利心的，要善待所有學生。

“綠色教育”並非不要成績，而是取得成績的方式要綠色，鼓勵學生多元發展，通過精准教學，為教育減負提質。

學校有“四大書院”，支持不同發展路徑﹔引入人工智能，幫助學生精准分析，查漏補缺﹔取消月考、周考等，減輕師生的緊繃感。

我們開展豐富的游學、支教、社團等活動，讓學生走進社會和大自然，在廣闊天地中開展德育，生出理想、種下情懷。這些不是課堂學習能替代的。

在成績與成長中找平衡

人民日報·深圳人民眼：在推行“綠色教育”實踐中，有哪些壓力和挑戰？

何石明：最大的挑戰還是觀念，特別是家長的觀念。

對“綠色教育”，師生身處校園，更容易理解和接受。家長則更希望三年能看到孩子成績變化。而理想、閱歷、精神狀態這些方面的成長，短時間內可能很難看出來。

教育是一個美麗而綿長的過程，不是最終的結果。急切的短期目標，和孩子的終身成長，存在矛盾。

我希望“綠色教育”讓孩子一生受益：身心健康，鬆弛成長，到大學再慢慢釋放潛力。

我也不主張過早開發學生的潛力。多學、早學、快學，未必是好事。比如，學生本來很喜歡某個學科，但總被逼著拿分數，也許興趣就被埋沒了。

有的國家和地區，學生下午兩三點就開始參加社會活動，看上去像在玩，但后期成長很快。因為孩子的興趣一旦被點燃，潛力是無窮的。

人民日報·深圳人民眼：這兩年來，學校有哪些變化？

何石明：“綠色教育”實施以來，師生狀態更鬆弛了，工作與學習效率反倒更高了。

老師們因為沒有上級逼著出分的壓力，會更多地思考如何教好孩子，怎麼好好備課。今年暑假，我們組織教師學習AI工具。100多人自願來學習，都想掌握新的信息技術，去更精准地教學。

孩子們也一樣。我們鼓勵學生參加活動，不是帶他們出去玩，而是在社會實踐中，引導他們“種植夢想”。他們見識多，眼界開闊，同時真誠、鬆弛、從容，能量自然也就釋放出來。

這兩年，我們不去刻意宣傳成績，反倒考得更好，“清北”達線人數突破新高，境外升學、全國競賽等方面也都很不錯。

在時代與潮流中謀未來

人民日報·深圳人民眼：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對教育的影響？

何石明：AI時代已經到來，我們要主動擁抱。老師們要先掌握，用AI提升精准教學水平，高年級學生也可以借助AI精准學習。

我們學校有AI運動館，可以幫學生運動鍛煉，提供精准數字分析﹔高三學生都有AI學習系統，課后隨時可以互動答題答疑﹔初中也建了AI自習室，學生得到老師同意后，可以跟AI學習。

但我不建議小學生、初中生過早用AI。不只是抄答案的問題，更可能減弱思考能力。

AI只是一個工具，絕不能代替教學，也無法取代學習。

越是AI來了，越要打好基礎。創新能力、鑒賞能力、情感理解和提問能力，都是AI無法替代的。人類應該掌握在AI能力之上的一些東西。

人民日報·深圳人民眼：對學校和學生未來有哪些期待？

何石明：希望學校是認認真真做教育的地方，不被功利和外界壓力裹挾，去做違背教育本質的事。

評價學校也不該隻看分數線、高考第幾。真正該看的，是學校安不安全，孩子近視率低不低，心理健不健康，以及畢業十年后他們成長得怎麼樣。

好學校成長起來很難，要尊重教育規律，等待、守望，不要急功近利。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風格，希望都能蓬勃生長，各有特色。

同時，我們不要過度壓抑孩子，要讓他們敢於表達與展示自己。

特別希望深圳的孩子們，能更積極、自信、奔放與真誠，展示中國青年的精氣神，讓未來的中國聲音更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