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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文史2026》:城市文化認同的施工圖

魏甫華
2026年11月04日08:16 | 來源: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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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頡剛說古史是“層累地造成的”,深圳恰好提供了一個當代版本。細讀《深圳文史2026》全書,深圳的歷史至少呈現三層累積:明清的新安層——大鵬所城的軍屯、深圳墟的商貿、客家與廣府的聚落﹔近代的寶安層——僑批、僑校、僑房與歸僑安置﹔當代的特區層——芯片、工業互聯網與政協提案。《深圳文史2026》的最大貢獻,是把這三層接續成一個連續譜,而非三段互不相干的斷代史。

書中處處可見層累的証據。《深圳僑批往事》將深圳僑批與晉商票號對讀:批局以編號、印章防偽,憑僑批封、票根、回批三方核驗,“不靠紙質合同約束,也沒有法律條文強制保障,僅憑人與人之間的守信道義維系,綿延上百年,極少出現紕漏”——南北兩大民間金融體系,共同譜寫中華大地流傳百年的誠信史詩。《田心村裡的粘米話》呈現一種粵客交融的混合語言,並借專家之口指出坪山粘米話“幾乎聽不出閩語成分”的地域變異。《大鵬山歌》則揭示大鵬所城的“軍語方言島”——“千戶千家千種音”,全國古代曾有二十多個軍語方言島,如今大都消失。《賀氏剪紙》自題為“飛地非遺”:源於江西吉安的技藝,隨傳承人遷居深圳而生根開花。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個結論:深圳從來就是文化的接觸地帶與流動的容器,“移民城市”不是從1980年才開始的,它是此地數百年的常態——理解了這一點,才算理解了深圳的“文脈”二字。

層累之中猶有詩性的暗合,值得一書。《紅星村:一個嶺南村落的七百年記憶》從祥興元年(1278年)文天祥五坡嶺被俘寫起——押解北上、舟過零丁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絕唱,正吟成於今日深圳面前的這片海域。七百年后,文氏后人在紅星村守望大宗祠,端午賽龍舟,春節舞麒麟。城市最著名的“精神意象”與最古老的村落血脈,原在同一片水土上互為注腳。而《南塘村僑房春秋》對“深圳墟”雛形的考証,則相當於一次城市名字的考古:今日這個備受世界注目的地名,最初不過是幾個村落聯動形成的商貿集市。地名是文脈的活化石,本書對地名的反復打撈,實為對城市身份原點的反復確認。

更重要的是,本書中的文脈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而是活著的傳承。樟坑徑麒麟已傳至第六代,並在“中國(深圳)首屆‘麒麟王’爭霸賽”上從24支隊伍中奪金﹔《大鵬謠》進校園、進社區累計62場次,惠及2萬余人次,培育“小小傳承人”600余名﹔公明臘腸老匠人旺季“24小時連軸轉,凌晨開工、深夜收工”,落下一身病痛,而年輕人不願接手,傳承面臨斷層。這種不回避困境的寫法,讓“非遺”二字免於展板化——傳承顯出了它全部的重量:有掌聲,有代價。

如何挖掘城市文脈,構建城市文化認同,是本書真正的問題意識。前言說得明白:跨域聯結一輯意在“突破行政區劃的視野局限”,“為理解這座移民城市的多元共生提供更寬闊的參照坐標”。細讀全書,認同的建構呈現出三個同心圓。

內圈是村落與社群認同。宗祠、龍舟、麒麟、圍餐、功德碑,是認同最古老的語法。紅星村多姓雜居七百年而“村風淳朴”,靠的正是祠堂與年節儀典的持續排練﹔《從“隔岸”望鄉,到跨海“團聚”》裡,甲岸村與東岸村隔珠江口相望百年,探親團原未刻意對標通車時間,卻恰在深中通道通車的2024年6月30日跨海重逢——交通史與心靈史在同一天合流,這是全書最動人的一筆。

中圈是區域認同。《蓮花寄情》以“一莖雙花”寫深圳與澳門,從1999年回歸慶典的荷花,寫到2016年澳門深圳經濟文化促進會的成立﹔赤灣天后宮“辭沙”大典上,“上百名來自台南和高雄的台灣同胞”同謁媽祖,“更加深切感悟到兩岸文化同根同源、一脈相承”﹔西鄉“三月三”廟會的巡游路線串聯十處歷史遺跡,澳門寶安同鄉會攜傳統技藝赴非遺市集交流。這些跨域書寫把深圳放進珠江口的水系、族群與信仰網絡中,為人文灣區提供了實証而非口號。

外圈是國家認同。印著“抗戰必勝”“還我河山”的僑批信封,兩年中轉480余萬件國際郵件的沙魚涌“烽火郵局”,華僑捐資興學的百年譜系——家與國的連續性,在僑批這一“信匯合一”的載體上看得最為真切。

可貴的是,本書筆下的認同不是宣稱,而是實踐。認同不寫在牆上的“同根同源”裡,而寫在廟會的巡游、宗親的集體包車、山歌進校園的課堂、藝術家搬進祠堂的決定中。新移民的認同同樣是雙向的:孔麗寫道,“來了就是深圳人”這句口號“在這裡不是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城市精神”,而她回饋的方式,是把民族地區的山川風物接進深圳的市場。本土為移民提供縱深,移民為本土注入新義——認同原來是一場持續的雙向奔赴。這也許是本書對“移民城市如何自處”這一世紀之問的最好回答:一座城市無須在“古老”與“年輕”之間二選一,它隻需要誠實地記得自己的每一層。

認同的新語法,也在本書中被悄悄寫下。鰲湖村的藝術工作者們“把拆下來的老門板當作字畫案板,把自制的陶藝作品擺滿院落”,在祠堂與碉樓之間辦展覽、做戲劇——這批從事當代創作的“新村民”,以藝術為媒介認領了一座客家古村,使“鄉愁”一詞同時適用於原住民與外來者。特輯裡的企業家們則提供了另一種版本:陳志列把研祥的三十三年稱為“深圳高新技術產業發展的一個縮影”,陳寧以“不負深圳的期望”自勉——企業史主動匯入城市史,個體奮斗與城市托舉彼此呼應。當古村的原住民、歸僑、藝術家、少數民族創業者與科技企業家在同一本書裡講述各自與這座城的關系時,“深圳人”便擁有了一重更為豐富的自我定義。

還應指出,本書在文體上也頗可玩味。文史資料是一種獨特的中間文體:比學術論文可親,比散文紀實可信。本書大體守住了這條窄路——敘事有出處,抒情有節制﹔英文書名、英文前言與篇章英文標題,則讓一部地方文史讀物具備了對外交流的姿態。當然,個別篇目鋪陳仍稍嫌繁密,剪裁的功夫尚有參差,這也是集體編纂難以盡免之處。

作為一部集體編纂的年度成果,本書亦有可再精進之處。其一,體例上,引文與口述材料的來源標注可以更統一,“據說”“相傳”類傳聞宜與實証史料分層處理,以利於后續研究者的征引﹔其二,粘米話、咸水歌、大鵬山歌皆是“聲音的遺產”,紙頁恰是最不稱職的載體,期待配套音視頻檔案與可檢索的數字數據庫,讓瀕危的鄉音獲得紙以外的生命﹔其三,后記自陳“諸多珍貴的人文遺存與民間記憶……仍散落在城鄉街巷與村落之間,亟待系統挖掘整理”,也提示《深圳文史》應從單卷走向序列、從紙本走向平台,打造成為一座城市的文化品牌。地方文史是慢功夫,一年一卷只是起點,累積十年,便是一座城市逐年加深的文化地層。

前言裡有一句話:“一座記得住來路的城市,才能走得更穩,行得更遠。”對一座以速度立身的城市而言,慢下來打撈記憶並非懷舊,而是一種更深遠的經營——為四十余年的奇跡安裝數百年的地基。在這個意義上,《深圳文史2026》不僅是一部文史資料集,也是一份城市認同的施工圖:它以口述存溫度,以田野立証據,以層累的文脈接通古今,讓“深圳人”這三個字,有了可以回望的縱深,也有了可以傳遞的形狀。所謂出版,不過是把這份記憶鄭重地交到下一代手裡。

(責編:唐欣欣、陳育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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