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退步集》里的《且说我自己》,说得有趣,也说得真诚。他说,常有青年人请他签名留念,他就“替他们委屈”。我想,此话是一位真正进入艺术殿堂的人说出来的。他接着说:“我签,但即使是伦勃朗或毕加索此刻坐在正对面,我一定不会走上去要求签个名。我会目不转睛看他们,假如能够,我愿为他们捶背,洗脚,倒尿壶。齐白石说他甘愿给青藤八大磨墨理纸当走狗,绝对真心话。”他肯定齐白石说的是真心话,就是因为与他相同,我以为此情可感。青藤就是明代画家徐渭,八大是明末画家八大山人,本名朱耷,这二位都是了不起的人。在中国,以狗喻人是骂人的话。只有少数例外。在皇帝面前自称“犬马”,以示卑下;称自己的儿子为“犬子”,以表自谦。此外我想不出以犬喻人还有什么好的意思。我记起,我们大家都崇敬的科学家达尔文,他的后继者赫胥黎,继承和保卫达尔文的学说,不遗余力。他就自称是“达尔文的咬狗”,咬狗,其恶斗之状可见。我见过齐白石在画上题过“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自称为这二位画家的“门下走狗”,是表示极度的钦佩、极度的尊敬和极度的热爱。请注意,这是画家对画家的。“门下”带有执弟子之礼的敬意。当然这是“私淑”,也就是在艺术上的,或人格上的崇敬。“走狗”何意?为他们做事。也就是这里陈丹青说的,想为他们捶背、洗脚或倒尿壶,这也同于齐白石说的,为他们磨墨、理纸等等。我想,他们这是想为这样的画家做点什么,使他们得以解困、舒筋;再看看他们,尤其是看他们作画——那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画家看一小时,也许能解半生的困惑。哪怕只是看一看他们的面目、表情,对画家来说,也是大启发,大鼓舞。我再说一次煞风景的话:这只能对画家说,才有这种意义。他们心灵有相通之处,他们彼此懂得。这不是青年“粉丝”追星,签个名就激动得流泪。要是换成一位画商,换成北京潘家园画摊的小业主,他就不是单要签名了。他会取出一幅画:“请大师在上面签个名吧,您能点石成金哪!”或者就另有一位提出更有气魄的要求:“这是笔,请您勾两笔,小品、速写都行。哪怕一笔,画个鸡蛋、鸟蛋什么的……”要真有这两笔,他就能赚两百万。他可是不当“走狗”,他要当“运钞车”。
在当代,忠于某种什么艺术,已少有人说了,甚至也少有人想了。流行便是一切,潮流便是一切。什么来钱玩什么,媒体要啥咱供啥。只要有人要,咱们就出炉。甜的咸的、枣泥的豆沙的、两样俱全的、肉馅的、海鲜的,臭豆腐拌胡椒的,都有。他们叫:“刚出屉,热的呀!”
(责任编辑:潘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