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何许人也?用他自己的话来概括,“我这一辈子,湖南出生成长,然后流放台湾,虽有去国的凄凉,却无失国的悲哀。因为我是中国诗人,我的文化身份、中华诗魂永远不变。”1949年,诗人洛夫离乡去台,年仅19岁,行囊中除必备的一条军毯,还不忘带上艾青、冯至诗集各一册。多年海外生涯,他写诗、论诗、译诗、结诗社、办诗报、出诗刊,得一“诗魔”美誉,是与余光中齐名的“台湾两大诗人”之一。晚年,他又在枫叶之国加拿大,写出了3200多行的长诗《漂木》,华文世界一时轰动。
日前,洛夫应第八届深圳读书月组委会之邀,参与首届“诗歌人间”主题诗会,记者在他下榻的宾馆采访了这位89岁高龄的诗坛老人。
80年代诗歌繁荣是个假象
《文化广场》:当代诗歌是什么时候离开人间的?
洛夫:应该说,诗歌和人间有了某种不应有的距离。写诗必须胸怀人间,却必须以诗性的语言来表达,在这个只懂用眼看,不懂用心体会的消费时代,距离感的产生就十分自然。诗歌本来就不可能大众化,也不必大众化。所谓把诗歌带回人间,不是所有诗,只包括真正的好诗。
《文化广场》:诗歌在人间的黄金年代是什么时候?
洛夫:上世纪80年代的诗歌繁荣是个假象。诗人成了明星,大众一窝蜂追捧,却并未真正进入诗歌境界。事实上,即使在当代,潜在读者仍然大量存在。我一向主张,没有必要全民读诗。诗歌是一种价值创造,而不仅仅是写作行为,它创造生命的意义,创造人生的境界,更重要的是对语言的创造,诗歌语言能使民族语言增值。
当代诗歌还在战国时代
《文化广场》:一百年来,诗歌身份经历了一个变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诗歌几乎就等同于文学,新文化运动后,诗歌不再是唯一艺术样式,从中心一再边缘化。这是否源于整个世界面临现代化冲击,所做出的多元化选择?
洛夫:在中国内地以外,诗歌的角色都差不多,正因我们身处一个消费主义时代。经济决定文化,20世纪欧美国家的历史告诉我们,只有当经济繁荣到一定程度,音乐、绘画、诗歌等精致文化才会有大提升,我对未来中国诗歌充满期待。
《文化广场》:您怎样评价中国当代诗歌?
洛夫:还是个战国时代。20年前就是这样,各据各的山头,各有各的门派,目前还没有出现一个“秦始皇”,当代诗歌尚未形成主流。要改变这种状况,十年八年都未必足够。沈从文曾说:“据我所看,新诗没有一首好诗。”但直到今天,真正的好诗实在也不多。“五四”以降,中国诗人很少注重形式,我立意要到西方现代诗歌中寻找一种新形式。外文底子帮了大忙,因为诗歌尤其是不可译的,一位美国诗人说,“诗就是翻译时被漏掉的东西。”很智慧的一句话。
最现代的诗人,最中国的诗人
《文化广场》:一些评论家将您归为回归传统的现代派诗人,在现代与传统之间穿梭,您的心路历程如何?
洛夫:我是一个最现代的诗人,也是一个最中国的诗人。我近20年的诗歌有许多与古典传统有关,只是用古典诗的手法表现东方智慧而已,旧的传统没有必要回归,我们要回归的是中国人文精神的本位。一些青年诗人如西川等人对传统不屑一顾,这是很大的损失。我当年也曾反传统,在西方现代主义路上走得很远,后来没那么偏激了,这是自己对自己的修正。中国古典诗歌中的珍贵遗产,我称之为“意象的永恒之美”,它正是今天现代派所倡导的一系列文艺理论,只不过,在中国古代它叫做“无理而妙”。
《文化广场》:您的一生都在漂泊,写了几十首乡愁诗,这种宿命般的漂泊感是海外中国诗人的共同点吗?
洛夫:可以这样说。起码是他们诗歌艺术生涯的一个重要阶段,从乡愁延伸到漂泊感。1949年我离乡去台,我称之为生命中第一次流放,这是由于战争不得已。1996年我又移民加拿大,这次是因为台独势力、政治污染,我称之为二度流放。虽然这一生我都在不断离开地理上的中国,心却在不断回溯、追寻精神上的中国文化。地理离开了,精神没有离开,文化没有离开。没有中华文化,就没有诗人洛夫。
读书月读到诗歌,一切都还不晚
《文化广场》:读书月读到第8年,终于读到了诗。“诗歌人间”就像一次宣言,它能够给深圳带来什么启示?
洛夫:这是实情,但一点也不晚。不愿读书,不愿读传统文化,宁愿读些翻译之作或畅销书,这是中国人最大的问题,也是经济高速发展过程中的必然问题。国外许多国家都经历过这一阶段。台湾诚品书店比深圳中心书城大三四倍,是纯正的读书场所,周边只有一些咖啡馆,书香与咖啡香相得益彰。深圳书城则是个综合性的书店,除了书,还有很多百货公司元素。读书和生活结合起来,这概念也不错,至少先把年轻人吸引过来。至少今天深圳人已经读到了诗,那就有了希望。
(责任编辑:杨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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