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什麼？

　　有人說幸福是衣食無憂﹔有人說幸福是與愛人相依﹔有人說幸福是名利雙收……然而，命運的捉弄總是無情：不少本想逃離苦難的人，卻終朝著它飛奔而去﹔許多懷揣幸福願望的人，卻常與幸福背道而馳。

　　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古往今來，人們對幸福的定義如此之多，卻常因認識不清而陷入誤區。

　　一種常見的情況是，混淆幸福和享樂的概念。對比來看，“幸福”是建立在整個人生的總結、成就於社會貢獻的精神滿足。而享樂多為單一的、暫時的、私欲的、物質的感受，它會因為時、物、地而發生變化，就像口渴喝冰鎮可樂，第一口如同久旱逢雨而酣暢淋漓，但喝到第六第七杯，幾欲撐破腸胃的感覺會讓你受不了﹔也像初戀大多動人心弦，一次相遇一次握手都會帶來幾天甚至幾周的心蕩神馳，但激情燃盡后便很容易走入左手摸右手的死胡同。

　　為何會如此呢？因為，“享樂”在經驗的當下就開始自我消耗：它不是由內而外的滿足，而是充滿代價的對立。很多時候，享樂之山的正面在沐浴陽光，而它的背面則陰霾密布。正如一些人正在享受繁華物質之極樂，比鄰而生的另一些人可能正在貧窮匱乏裡受苦﹔也如一個享受饕餮盛宴的人，其口腔正被香辣火鍋、冰鎮瓜果填滿而舒暢，其腸胃可能不久將會備受疼痛折磨。

　　另一種情況是，將幸福與名利等同。

　　在世俗空間裡，很多人遵循著“名利就是幸福終點站”的路徑而翻山越嶺。有一些幸運兒的確到達了財富地位的頂端，但也常遺憾地發現，傾盡全力去到的地方，幸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或者說，即便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和地位，這些人中顯貴依然很難感到幸福。

　　其實，一般人在娛樂中用掉較多的物質資源所獲得的快樂，遠不及投入較多自我之時。積極心理學奠基人米哈裡在《心流》中借芝加哥大學的一項心理研究指出，當人們花費大量外在資源，比如昂貴的游艇、帆船、飛機等從事休閑活動時，所獲得的快樂程度反而比不上交談、園藝、編織等較廉價的休閑活動。因為前者大多不需要什麼注意力，值得留戀的回味也相應減少﹔而后者需要的物質資源很少，卻需要投注相當多的精神能量，從而獲得更多的回味和滿足。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在奢靡浸淫的娛樂圈中，像陳道明這樣閑余時間樂於彈琴繡花包的演員讓人心生敬意。

　　既然享受與名利與幸福無關，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呢？在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中，或許能找到一些答案。奧勒留在國家內憂外患之際繼承王位。作為史上公認的羅馬大帝，他戎馬半生戰功彪炳，就世俗名利財富等外在的擁有而言，走到了一個凡人能去到的頂峰。

　　另一方面，作為一位哲學家，奧勒留在南征北戰之余，最大的快樂不是酒池肉林佳麗萬千，而是堅持與自己深度對話，探討人們應如何把握現實生活與內心理想的平衡。奧勒對幸福的理解，也因其所站的高度而超越了所有人的認知：

　　不管周遭世界怎樣要求你，怎樣看待你。如果想要找到幸福，你需要做的是：停下來！不要讓任何其他人或事分你的心，回歸自己的內在，關注自己的本性。

　　是的，幸福的本源便是回歸內在看本心，做自己應該做且能做的愉悅的事。

　　也許有人認為，千平大宅是成功標配，但一米五的溫暖床鋪也可夜享安逸美夢﹔也許有人會說，百萬名車才是富裕起步，但地鐵可達之地亦有美景﹔若有人告訴你，玩轉金融投資是生錢大計，然而畫畫手工音樂等愛好，也能讓人心充盈安寧。

　　在這如同白駒過隙的人生中，不斷在喧囂中叩問自己的心靈，發掘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才會不枉此生。

　　人之平凡，皆因衣食為本﹔然而囿在其中，終於還不太像“人”。在阿城的小說《棋王》中，主角王一生平凡如草芥，然而象棋這一畢生愛好，卻讓他的生命綻放出燦亮。工作閑暇，他遍訪民間高手對決﹔堅定地放棄走后門得來的比賽機會，以友誼之式與冠亞季軍博弈，隻為享受那一對九車輪戰的酣暢淋漓。王一生並不覬覦象棋可為自己帶來何等的功名利祿，正因如此，雖不曾在世俗的象棋榜單上留名，但贏得了九環齊聚、當之無愧的無冕棋王桂冠。

　　現代世人的許多困境，在於陷入物質的泥淖之中不能自拔：食不厭精，衣不厭貴。然而，再精致的食物，再名貴的衣服，終歸隻能解決肉體生存的問題﹔一旦困頓於衣食足后的無所事事，便會陷入渾渾噩噩而庸碌一生。

　　總而言之，真正的幸福便是：依本性出發，遵循合理的原則去追求給予和付出的過程﹔即便失敗也不氣餒，即便成功也不驕傲地，全力以赴享受人生。

　　犬儒學者堅信，真正的幸福並非建立在稍縱即逝的外在境遇變遷，而是能擺脫世俗的利益權衡去追求唯一的“善”。隻有從善中萃取的快樂，才是一旦擁有就不會再失去的幸福。然而，生活在泥石俱下的現實世界中的我們，多是有待修煉的普通人。誠實地說，人很難保証在每個生命的場景裡，都能完全抵御利益或欲望的魅惑，做到“始終如一之善”。

　　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不可避免地會遇到阻力：若善念和利益能攜手並肩最好，但它們經常會在現實中存在大的沖突。比如，仗義執言是善，但在一些場景下會因沖撞了他人利益而顯得不合時宜，甚至遭人詬病或報復。

　　此外，善本身的標准有高有低。有人對自己的德行要求比較高，即便利益受損依然保有幸福﹔而普通人則相對沒那麼高的要求。被欲望驅使的人們，有時會一路魯莽直至踐踏“道德的最低標准”——法律，行為才可能有所收斂，又或至死不改。

　　但，無論我們對德行的要求是高是低，我們都需要充分意識到：善良永遠是幸福的重要組成部分。即便在這個欲望裹挾的時代裡生存，人偶爾也會屈從於利益的魅惑，卻不能完全摒棄窺見自己靈性高處的機會。

　　也就是說，即便身為凡夫俗子，很難做到絕對正義，當善良與利益發生沖突之時，即使身陷世俗的我們做不到絕對的善，也需內心永遠和它們站在一起，並且永遠走在不停提升自己的路上。

　　幸福與善意，不可分割。對於多數人而言，幸福的獲得路徑，不外乎兩條。

　　一條路是窄門：做隻讓自己快樂的事，比如享受美食或去看場喜劇。快樂是快樂，但轉瞬即逝﹔另外一條則是寬路：去幫助他人，去傳播善意。對比之下，不難發現，走寬路吧，從幫助他人的寬路中獲得的快樂，才是持續且迷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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